最后一次挨打
最后一次挨打
十四岁那年冬天,我挨了这辈子最后一次打。不是因为那之后我就变乖了,而是因为打我的那个人——我的外公,再也举不起鞭子了。
外公是村里唯一读过私塾的老人,他教育孩子的方式还停留在"棍棒底下出孝子"的年代。我从小跟着外公长大,挨过的鞭子少说也有上百次了。每次挨打前,外公都会先讲一段古文——"玉不琢,不成器;人不学,不知义"——然后才拿起那根细细的竹鞭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村里下了好大的雪。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跑去结了冰的河面上溜冰,全然忘了外公三令五申的禁令。冰层在我们脚下"咯吱咯吱"地响,我们却浑然不觉。
外公拄着拐杖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在冰面上打滑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河边,脸色铁青,嘴唇气得发抖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外公脸上看到除了严肃以外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担忧。
回到家,外公让我跪在堂屋的地上。他从墙上取下那根我最熟悉的竹鞭,扬起来——然后,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,看见外公的手在颤抖。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——他老了。那只曾经握笔、握锄、握鞭子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干瘪枯瘦,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节上,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力道。
竹鞭落下来了。很轻,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肩上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外公打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不疼。
打完后,外公坐在藤椅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看着我,眼眶有些湿润:"……外公老了,打不动你了。以后的路,要你自己走好。"
我跪在地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不是因为疼——那根本不疼——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"最后一次"。
第二年开春,外公就病倒了。他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走的时候很安详。出殡那天,我在外公的遗物里找到了那根竹鞭,它静静地躺在柜子的最底层,旁边压着一张字条:
"吾此生无憾,唯愿外孙成材。"
如今我已为人父,那根竹鞭我一直珍藏着。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外公还在,我宁愿再挨他一百下、一千下鞭子。只要他还能举起那根竹鞭,只要他还能站在我面前。